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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生死簿 by 偷眼霜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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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神怪 偷眼霜禽


内容简介:
地府的生死簿被一只书蠹虫偷吃,人间大乱……

1、祸起书虫(1-2)

  楔子
  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都是欢腾热闹,鞭炮声连成一片,透过贴着大红窗花的纸窗硬是往人耳朵里钻。一户人家中,一名书生翻着被蠹虫啃得洞洞眼眼的书册,烦躁地叹了口气,他想起同窗说过的话,喊小婢取了几盘果品菜肴,在书房一角摆了一张小桌搁着,在桌前整整齐齐地站了,作揖道:“长恩仙人在上,请受小生祭祀礼拜,保佑小生书册平安,白鱼不生,虫鼠不噬。”
  这时当家娘子在前厅唤他用饭,那书生答应一声急忙去了。那张小桌之上,影影绰绰地显出一个人形来,青衫广袖,书生打扮,看上去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岁,面目清秀苍白,却实在偏瘦了些,一双眼冷幽幽的,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微微俯头,吸了一只鲜果的香气,袍袖一摆,身形随即隐没。满室之中腾起一种莫名的香气,一瞬之间又消散无踪,一只蠹虫原本在书架上爬动,忽然僵直死了。

  “司书鬼曰长恩,除夕夜呼其名而祭之,鼠不敢噬,蠹鱼不生。”

  一,祸起书虫
  东岳泰山位处齐鲁之地,距东海约五百余里,为五岳之首,也是人死后魂魄归处,泰山之神便是冥神,唤作泰山府君,乃是天帝之孙,下设三曹六案七十五司,不单掌管鬼魂罪罚,也处理神仙贬谪之事,昼断阳,夜断阴,最是公正无情不过。

  入了深秋,天地之间的肃杀之气渐渐浓了,森冷的风吹过干干的树枝,刮下剩余的几片枯叶。一名青年背着一把剑,踏上泰山山道,他生得十分俊美,眉目间神采飞扬,一双眼睛亮如天上星,不由人不多看几眼。那青年走着走着,转入西面山道,看看左右无人,再往前踏一步,景色倏地变幻,原本的陡峻山岭不见半点踪影,放眼处一马平川,望也望不到边际,满地都是深深的野草,足有半人多高,一条水流流淌过去,天上浮着温存的暮色。
  这一处是聚敛魂魄的蒿里,已属泰山府君治下,再往前便是诸司殿堂,足足有三千里之广。蒿里的景色与凡间荒野相差不大,只是野草永不枯萎,千年万年都是黄昏。
  那青年入了蒿里便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他路过一棵半荣半枯的异树时,着意在树下的房屋之旁停顿片刻,觉出房中无人,又等了一等,也便抬脚走了。

  那青年祭起凌空御风之术往前方赶去,一路景物逐渐变得萧杀荒芜,天色也越来越晦暗阴沉,停在泰山府君所在的森罗殿前时,四周已如同中夜之色。忽见几名冥卒来去匆匆,神情惊惶,当下拉住一人,问道:“出了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那冥卒见是上司,正要答话,忽有一名紫衣使者从森罗殿中踏出,喝道:“武陵君!府君大人召你即刻相见!”
  那青年应声道:“知道了!”松开冥卒步上殿前长阶,将要走到台阶尽头时,那武陵君忽然一怔,有一人青衫披发,跪在殿前,手足都被镣铐锁住了,长发黑鸦鸦地散下来遮住脸容,看不清究竟是谁。但看这身形,不是方才寻找的长恩又是什么人?
  武陵君不知长恩犯了什么事,心中担忧,却又不便耽搁,踏入森罗殿之前这短短数步,已经回了几次头。进了森罗殿,武陵君收了面上眼底的忧色,行礼道:“府君大人,判都察司冥使武陵君见驾。”
  便听一个淡漠声音道:“免礼。”
  武陵君抬头去看,便见泰山府君如往常一般,高高坐在玄台漆案之后,穿了一身白袍,面容是惊人的美貌,却也是惊人的冰冷。一双凤眼有如冷电,随意一瞥也锋锐得叫人胆寒。武陵君却不怕他,道:“禀告府君,十日前妖物玄蛇作乱,为祸人间,已斩于剑下。”
  泰山府君微微点头,道:“武陵君辛苦,眼下还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做。”
  武陵君躬身道:“府君大人只管吩咐。”
  泰山府君淡淡道:“你方才进来时候,可看见勾愿司冥吏长恩了?”
  武陵君本就有心为长恩求情,听泰山府君提起,忙道:“看到了,不知长恩他犯了什么错?长恩一向小心谨慎,便是犯错,也非有意,还请府君大人从轻发落。”
  泰山府君道:“你可知有一只书蠹吃了天帝御旨?”
  武陵君吃了一惊,又听泰山府君续道:“这蠹虫吃了御旨,当即通达灵识,成了精怪,如今已经逃走。走脱一只小小妖怪不妨,这孽物临走前却吃了生死簿,罪罚寿数都已大乱,阳间此刻只怕已受此事连累。”
  武陵君“啊”了一声,一时说不出话来。生死簿上记录的乃是凡人的寿数以及平生善恶,现今生死簿被毁,只怕寿数未尽的误被捉回,阳寿已尽的却好好活着。当死未死之人,变为妖异也不足为怪。妖怪多觊觎凡人灵魂,碍着是泰山之物,不敢放肆,如今势必任意妄为。冥卒将魂魄勾回幽都,没了生死簿,也不知如何审判。如此一来,幽都势必乱作一团,怪不得冥卒们十分慌张。
  泰山府君道:“长恩乃是司书之鬼,蠹虫却长到了本君的书房之中,以致酿成大祸。武陵君,你歇息三日,便去凡间处理此事,本君命长恩与你随行,若能将功折罪,那就罢了。此事不成,本君重重追究他失职之罪。”
  武陵君听他说完,想到能与长恩同去人间,心中十分欢喜,连此事的棘手之处也没细细思量,大声道:“是!”随即便告辞退下。

  出了森罗殿来,武陵君将一只手伸到长恩面前,道:“长恩,府君有命,我们回去细说。”
  长恩却没碰他的手,扶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来,道:“多谢武陵君替我说情。”
  武陵君挠挠头,道:“这倒也没有,不过府君若是不提这件事,我也一定会为你求情就是了。”见长恩有些行动不便,扶着他走下长阶,御风而去。
  两名冥卒瞧见他,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这就是一百年前新来的武陵君?今天才见到。”
  “他法力高深,府君对他十分倚重,有什么鬼怪作乱的事儿,都交给他去做。说来也怪,听人讲这武陵君原本能够飞升成仙,他却定要到幽都来当差,也不知他图的是什么。”
  “不知怎么,离这武陵君稍稍近一些,我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你不知道?他是桃树仙,桃木本来就能辟邪驱鬼,他又是纯阳仙体,我们靠近他,能觉得舒服那才怪了。”

  蒿里不久便到了,武陵君看一眼那棵半荣半枯的奇树,方才那树冠是东荣西枯,如今已变成东枯西荣。这树叫做交让,枝干花叶与楠木全无二致,只是树冠总有一半是干枯的,白日东荣,夜间东枯,幽都之中光暗永远不变,便是靠这棵树辨别日夜。
  长恩开了门,请武陵君入内小坐,又沏了一杯茶给他。
  武陵君在卧榻边坐了,道:“长恩,那虫子怎会钻到府君书房之中?”他边说边四处打量,这房中陈设简洁,不过一桌一榻,书桌上搁着十几片交让树叶,上面墨痕浅淡,想来是长恩闲来习字所用。
  长恩摇了摇头,道:“我不知为何凡间之虫会到幽都来,还吃了天帝御旨,此事是我失职疏忽。府君如何发落?”
  武陵君道:“府君命你我二人一起前往凡间处理此事。捉拿这妖孽只管交给我就是,但生死簿已被啃食,我一时可就没什么法子了。”他见长恩脸上愁容淡淡,忍不住想引他开心,道,“长恩,你也不必太在意,这本就不是你的错。府君从没祭祀于你,你不给他照顾书册,那是理所当然之事。”
  长恩果然微微一笑,道:“我生前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死后也没什么厉害法力。武陵君道法高深,人间一行,只盼我不会拖累你才好。”
  武陵君道:“那怎么会!就算我找出那蠹虫,将它吃下去的生死簿打出来,只怕也不能复原。长恩你司掌书册,生死簿之事还要靠你。三日之后,我来寻你启程。”
  长恩点了点头,道:“劳烦武陵君了。”

  此时武陵君回到判都察司,见过本司功曹,出了门来,一条胳膊忽然搭到他头颈上来,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武陵,你刚刚回来,还没坐一坐,又要出去跑腿了?”
  这人穿的是蒿里君的服色,一身与野草颜色仿佛的青衣袍,腰中一条玄带。蒿里君乃是判都察司所属的小吏,专管迷失在蒿里之中的游魂野鬼,若是见了,便锁拿至各司,不过平日鬼魂至幽都都有冥吏牵引,极少走失,因此蒿里君一职平时十分清闲。此人名唤何时归,与武陵君一向交好。
  武陵君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笑道:“你这懒鬼,今日又没有事情做?”
  何时归道:“生死簿损毁殆尽,判所隶司的勾魂小鬼都歇了工,我又有什么事情好做?十日来拘回的鬼魂也都没审理,全都关起来晾着。你去那边瞧瞧,一个个吓得比鬼还难看,鬼哭狼嚎,没半刻停歇,吵得要命,简直要逼得我再死一次。”
  武陵君想了想,忍不住噗的一声笑,道:“书蠹容易拿下,这事儿可真不好办。”
  何时归道:“可不是,就算它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那也不是生死簿了。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武陵君摇头,道:“我正想去书库翻翻有什么复原之术。”
  何时归道:“这个你何必多操心,书册本就是长恩掌管,这种法术必定是他最拿手。”
  武陵君道:“说得也是。这几日长恩怎样?府君罚他没有?我觉得他似乎瘦了些。”
  何时归笑道:“没有,府君虽然一向严苛,不过对长恩似乎宽待一些。长恩他也没瘦,一直都是那样,脸面也是同从前一样不冷不热,一双眼也透着古怪。”
  武陵君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只道:“长恩生前,我曾经见过他。”
  何时归“咦”了一声,道:“原来你们是旧相识?也不见你们特别亲热,从前长恩是做什么的?性子也是这样古怪?”
  武陵君不知想起什么,摇了摇头,道:“他早已不记得我了。我去书库看一看,一会儿来找你喝酒。”说完便走了。

  武陵君走后不久,长恩便赶到生死司检点生死簿损毁数目,他刚一进门,便见众冥吏正将生死簿从木匣中搬出来清点,那书册看上去整整齐齐,不像有什么损毁的模样。他绕着生死司走了一圈,今后此地再不会生出蠹虫。
  生死司那头发花白的主事冥使见到长恩,便交给他一只黑木匣子,道:“幸好那蠹虫妖吃到一半时候,给守卫发现了,若不然哪,这事儿真是想也不敢想……”
  长恩道声“抱歉”,匆匆打开匣子,便见内中十五册生死簿都被啃得残缺不全,他心中一松,一匣生死簿损毁小半,那也不算天大的事。他随手从书页上拂过,那纸张便自行生长起来,尺寸颜色与先前一般无异,新纸上却并无字迹。长恩心中一惊,道:“这是……”他想到什么,一时手都发抖,放下匣子,抓起案上的生死簿来看,那些生死簿看似整齐,内中竟然半个字也没有。
  那主事冥使叹了口气,道:“生死司满满一殿的生死簿,如今只剩得这么半匣子。”
  长恩手一松,那册空白生死簿啪的一声掉在脚边,他低头瞧着那白纸,懊恼悔恨无比,只觉得自己心中也冷冰冰空荡荡的。

 

2、祸起书虫(3)

  三日之后,武陵君一早到蒿里来寻长恩,叩门道:“长恩,你在么?”听到长恩在房里答应了一声,便推门进来,见他正在束发,青衫袖滑褪下来一半,漆黑的头发拂在瘦瘦的白净手臂上。桌上放了一只锁云囊,鼓起小半。
  武陵君知道锁云囊看起来不足半尺长,实则内中大有玄机,能容之物何止千万,这锁云囊装了小半,那可着实不少,道:“你带了许多东西?”
  长恩道:“我将生死簿都带着了。”
  武陵君道:“都带出去?不如少带一些,一来轻便,二来也免得有什么闪失。”
  长恩将头发束好,打开锁云囊,取了两只黑木匣子出来递给武陵君,武陵君打开来看,奇道:“府君与何时归都说生死簿损毁殆尽,这不是好好的么?”那些簿子边缘虽略有破损,倒也整齐,翻开来看,却见页页都是空白,半个字也没有。
  武陵君一时怔住,道:“这……”急忙打开另一匣,这一匣生死簿残缺不全,好在残存的纸页上字迹还是有的。
  长恩道:“生死簿只剩这半匣,其余的都是白纸,书写生死簿的朱砂之中掺有四味木心,这木料一向最招蠹虫。那书虫啃食生死簿,也为了四味木的灵气。”
  武陵君仍是不解,奇道:“这半匣子是它没来得及吃完剩下的?为何其他册子都好好的,唯独这一匣啃成这副模样?”
  长恩道:“不,据我推想,这一匣是最先吃的。这书虫妖初时不得其法,一味乱啃,后来便径自吸取墨精,不再损坏纸页。”他整了整衣裳,向武陵君正色长揖道:“此事都由长恩疏忽职守而起,以至酿成人间幽都的祸事,还请武陵君不吝相助。”
  武陵君忙道:“长恩不必跟我客气,我总会帮你!”

  两人在房里说着,忽听外面有人“啊”的一声大叫,随即便听那人大喊道:“武陵!武陵!救命!你在不在!长恩!你总归在的!救我啊!”
  武陵君奇道:“是何时归!”蒿里一向安宁,从无妖物,不知何时归在喊叫些什么。武陵君跃出房门,便见何时归向着自己狼狈逃窜而来,脸上水迹淋淋,衫袖下摆也是湿嗒嗒的,身后跟着一团黑雾汹汹而来。这雾气不但武陵君从未见过,何时归在幽都已有千万年,也是第一次见到。
  武陵君不及细想,拔出背上之剑,喝了一声,一剑刺去,剑风将那团雾气逼退两丈,此时何时归已奔到近前,他将何时归扯到自己身后,不待那黑雾再次上前,左手凝聚法力,正要将它击散,忽听身后风声一响,一本册子向那黑雾当头掷去,那雾气立时湮灭无踪。
  武陵君回过头去,奇道:“长恩?”
  长恩不答话,上前捡回生死簿,俯身拾起一物,托在手掌上,道:“是墨精。”
  何时归惊魂稍定,道:“武……武陵,长恩,多谢你们。”
  武陵君摆了摆手,道:“你没事就好。”他转头去看,见长恩手心一团墨色流动,却并不沾染颜色,一时好奇,忍不住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只觉得触手凉润柔滑,倒也有趣。
  长恩收了墨精,向何时归拱了拱手,算是招呼,却并不说话。
  武陵君道:“你怎会遇到这东西的?”
  何时归拍拍胸口,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昨晚我在水边草丛里睡觉,今早醒过来正在洗脸,一低头便从水里见到这东西的倒影,我吓了一跳,扭头就跑,它便不依不饶地追着我过来了。”
  武陵君道:“长恩,这便是被蠹虫吸走的墨精么?”
  长恩点点头,道:“便是此物,想来是从那妖物嘴里遗落的,受蒿里君身上幽都之气吸引,便靠近过来,并无恶意。”他取出锁云囊,朝空中一抛,千万册生死簿纷纷从囊中飞出,绕着长恩身周团团飞动,长恩伸出指尖在墨精上点了一点,那墨精慢慢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犹豫摇摆一会儿,飞到一册生死簿上,伏在书封上不动了。
  长恩将那册生死簿与墨精收回手中,反手一拍,那墨精便不见了踪影,翻开书册,果然墨迹殷殷。武陵君喜道:“这下可……”话音未落,墨迹却又渐渐淡了,仍是那团墨精伏在纸页上。
  长恩微微皱眉,道:“罢了,先找到那妖物,取回被它吞噬的墨精。”边说边将生死簿尽数收起。
  武陵君点头称是,向何时归道:“那我们走了,你保重!”
  何时归挥挥手,笑道:“去吧,平安回来!”
  武陵君与长恩二人行出数步,长恩忽然回头,向何时归道:“你当心些,方才惊到了魂魄,灯已经不亮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何时归愣在当地,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屁股,喃喃道:“他法力远远不如武陵,怎么瞧得出我的真身是萤火虫?连武陵也不知道。”

  武陵君与长恩沿着蒿里河流向阴阳界走去,他在前领路,顺手折了一片野草衔在嘴边,随意闲聊道:“长恩,你到幽都来有多久了?”
  长恩道:“记不得了,总有数百年了。”他素常是一双冷眼,此时看着武陵君的背影,难得露出了几分温柔之意。
  武陵君又问道:“你回到人间过么?”
  长恩道:“有人祭祀于我,我便去瞧一瞧。”
  武陵君道:“也是。他们用的祭品,有没有你爱吃的?”
  长恩微微一笑,道:“我没什么爱吃不爱吃。”
  武陵君道:“这怎么行?人间好吃的东西很多,我带你去吃。从前……”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续道,“从前我在江南吃过一种雪花酥,美味极了。”
  长恩不答,半晌极低极低地应了一句“是啊”,隐没在水流声中,武陵君却没听到。

  不久过了阴阳界,两人沿着泰山山道一路向下,长恩自从入了幽都勾愿司,还是初次白日在人间现身,他仰头看着日头,喃喃道:“好大的鸟。”
  武陵君闻言抬头去看,只见碧空如洗,连一丝云彩都没有,更没有一只飞鸟,奇道:“哪里有鸟?”

 

3、墨鱼文券(1)

  二,墨鱼文券
  下了泰山来,两人站在分岔道口,一时却不由得犯了难,武陵君道:“这妖怪会去哪里?”
  长恩摇头。
  武陵君道:“蠹虫妖族有巢穴么?”
  长恩叹气道:“蠹虫成妖,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武陵君也不由得叹气,英气的剑眉皱起来,道:“那么它成了妖怪之后会去做什么?大肆吃书?”
  长恩想了一想,道:“比起吃书,这妖怪想必更爱吃四味树的木心。四味树生长在祁连山上,不如我们去瞧一瞧。”
  武陵君正要说好,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它知道四味树生在祁连山上么?”
  长恩一怔,长叹道:“它不知道。”
  武陵君仔细想了一想,道:“这书虫刚刚做妖怪,一来不知道四味树的生长之地,二来它或许也不知道疾行法术,我们这时候赶去祁连雪山,多半也是空跑一趟;我们往西北方赶路,遇到市镇便留神查看有无异状,见到图谋魂魄的妖怪,便处置了它;若是有凡人不死,化为妖异,难以决断,也好回报给府君知道。这样到了祁连山时,便是遇不到那妖怪,大概也能有些端倪。”
  长恩点头称是,与武陵君一齐御风而行,往西北方向而去。一日不过行三五百里,阴间冥使本就不为凡人所见,他二人一路过来,也不担心被人瞧见。

  长恩毕竟是鬼,日头底下待久了,终归觉得不舒服,他脸色本就苍白,这时更加憔悴。武陵君原本便对长恩格外上心,见前方便是一座大镇子,隐约听到一家医馆前吵吵嚷嚷,不知出了什么事。他二人对生死之事十分留心,见此情形,武陵君便劝长恩化出实体,在医馆对面的一家茶馆歇脚。
  武陵君选了靠窗座位,随意叫了茶水和几样点心,长恩得了荫凉,觉得舒服许多。隔着窗子冷眼望去,只见那医馆前鞭炮乱响,热闹不堪,红纸屑在半空中炸得四散。一名身穿锦衣的壮年男子带着许多抬了礼物的厮仆,笑容满面地正与那医馆大夫说话,那大夫神情间得意洋洋,自然是医好了病人。
  武陵君与长恩侧耳听了一会儿,原来是这户人家的老爷年事已高,久久患病不愈,这一日眼见没气了,本想着吊一吊命,服了这大夫的药,缓了三五日,虽然滴水粒米未进,这之后居然能够起坐饮食,一家人大喜过望,少爷故此带了礼物上门道谢。长恩知晓这老爷之所以能够起死回生,必定是因为生死簿损毁,勾魂冥吏不能按簿子拘拿阴魂的缘故,一时唯有苦笑。
  武陵君却没他这么多心思,道:“长恩,你在外面晒了这么久,喝口水,吃点东西。”
  长恩拿起茶杯,放在鼻端嗅了嗅。武陵君知道阴鬼不能吃喝,只能吸取饮食之中的精气,又劝长恩多吃些东西。他是仙体,与阴鬼不同,取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咀嚼。

  武陵君与长恩坐了一会儿,出门时却见一名半旧布裙的妇人跪在路边哭泣,头上插了草标,竟然是在卖身,手中紧紧捏着一张白纸,被泪水沾得斑斑点点。
  一旁有人劝她道:“刘嫂子,你还是回家去吧,就是筹到了银子,你手上这份卖身契没了,也赎不出春儿,倒白白把自己坑了。”
  那妇人却不肯听,只是摇头呜咽。
  长恩看一眼便知根底,轻轻冷笑一声,向武陵君道:“这卖身契是用墨鱼汁写就的,时候越久,字迹越淡,过得一两年便磨灭无迹了。”
  武陵君顿时大怒,道:“是谁这般狡诈可恨!将旁人害得这样苦!长恩,你能将这卖身契变回原状么?”
  长恩道:“那户人家听起来像是为富不仁的性子,有了卖身契,也会生出别的法子拦路。这妇人便是拿了卖身契,也救不回那春儿,何必多增她烦恼。”
  武陵君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长恩道:“凡间之事自有定数,你我少插手的好。”
  武陵君知道长恩说得在理,愤愤半晌,也只得道:“罢了,咱们走吧。”
  他二人走开三五步,忽听那妇人凄惨哭道:“我苦命的儿啊,当年那文书上写定了三年便赎你出来,谁知道那张员外足足做得你祖父,却还想要你做妾。原以为老天开眼,叫他病死了,做娘的正好接你出来,却原来那是个老不死的,终究又活过来了。我苦命的春儿,你若是给了那老不死的做妾,这一世再也没盼头了!”
  这妇人口中的“张员外、老不死”听起来像是这医馆“救活”的老爷,武陵君与长恩对视一眼,一齐停住脚步。这妇人一番哭喊,对面医馆中听得清清楚楚,这张员外果然便是那被医好的老爷,几名家仆便挽起袖子走过来。武陵君当即将那妇人拉起来,也不顾她挣扎,扶着便走,也不见他行动如何迅捷,张家仆役却追之不及,只得罢了。

  一旁武陵君与长恩带着那妇人一直疾行到镇外荒僻处,这才放开了手,道:“这位大姐,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孤身一个妇道人家,当心受人欺负。”
  那妇人拭泪道:“小妇人刘氏,多谢两位相助。我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怪……只怪当家的去得早……”说到这里,不由得哽咽。
  武陵君道:“大姐有什么委屈事,不妨对我们说一说。我这个表兄看起来不怎么起眼,却在茅山学过道法的,或许能帮帮大姐。”
  那妇人听到“道法”两个字,转身扑通一声跪在长恩面前,哭叫道:“求仙长救命!求仙长救救我那苦命的女儿!”
  长恩道:“大姐请起,有什么为难之事,先说来听听,我也好知道能不能帮得上。”
  那妇人急忙擦去眼泪,将事情始末细细讲来:“仙长心地慈悲,听我说完,就知道我与春儿有多苦命!小妇人家世代在这里住着,十年前当家的撒手去了,丢下小妇人与一双儿女相依为命。三年前大旱,实在是活不下去,只得把女儿春儿卖给张家做丫头,写了卖身契,一式两份明明白白,说定了三年后赎人。前些日子便是三年到期,小妇人拿着攒下的银子想去赎回女儿,谁想到那卖身契上半个字也没有了,只剩下当年按的手印。小妇人去张家,管家却拿出一张死契来,说小妇人当年将女儿买与他家,说定了永不赎回,便将小妇人赶了出来。赎身银子也不知丢在了哪里,没有法子,只得卖身重新筹钱。求仙长怜悯,救救我们母女!”
  长恩道:“如此说来,张家存心不肯还你女儿,你便是凑齐了银子,也不过是白白把自己搭进去。今后家中幼子谁来照顾?”
  刘氏知道他说得在理,心头苦楚难言,只是饮泣不止。
  长恩道:“张家老爷原本病重?”
  刘氏抽泣道:“是,听说那一夜棺材都预备下了,衣裳也换好了,只等咽气。谁知躺了三天也没闭眼,后来又活了过来。”
  长恩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刘氏道:“是四天之前。”
  长恩低头算了一算,四天之前便是生死簿遭劫之时,这张家老爷只怕那时便该死了,这时却又要作践年轻姑娘。这事由生死簿而起,自然不能不管了。当下拿过刘氏手中那张卖身契,抬手轻轻拂过,指尖过处,墨迹竟然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
  刘氏惊喜非常,跪下便要磕头,长恩拦住了她,只问道:“张家不要你的赎身银子,只要留下你女儿,你能如何?”
  刘氏答不出来,又要哭泣,长恩反手又是一拂,那墨迹又隐没了,道:“大姐暂且回去,今日酉时三刻再到张家讨女儿就是了。”
  刘氏又惊又喜又不敢信,道:“仙长……”
  长恩道:“按我说的做便是了。”
  那刘氏抓到救命稻草,千恩万谢地去了,武陵君道:“长恩,你有主意了?”
  长恩不答,却问道:“若是人到了死期,魂魄却未被勾走,不知那人是一切如常,还是呆呆发怔、如同失了心一般?”
  武陵君挠挠头,道:“从这件事上瞧起来,像是一切如常。”
  长恩思量半晌,道:“我们先去看看。”
  武陵君道:“你还没说究竟有什么主意呢?”
  长恩道:“这事儿还要什么主意?好办极了。我们分别去附在那张老爷与刘春儿身上,做一场戏将刘春儿放了就是了。”
  武陵君想想不错,忽然又想起一事,道:“长恩,生死簿上的文字,现下能不能瞧见?便是一时半会儿也好。我们总不能附在张老爷身上一辈子,若是他又要夺回刘春儿,那可不妙。若是张老爷四天之前就该归阴,我们便将他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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