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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by 夜雨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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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情缘

 

      一
        
        秋天的下午,午睡过后,我在宿舍的床上醒来。我的床是靠窗的上铺,这个时分,恰好一片金黄的碎片。我眯着眼睛,看着映在窗帘上斑驳的树影,头脑有点混沌,一心在想,为何阳光穿过了树枝,留在窗帘上的是枝影,扑在我脸上的却是光线呢。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怪叫,‘靠,现在的师奶都这么劲爆,这怎么得了!”

        
        是李洋,我彻底醒了,这家伙还没上床,那是还不到2点钟。李洋是个彻底的游戏谜,从进外科实习以后作息时间就变成,早查房,手术,中午回来浏览网上新闻,下午补眠,女朋友来电查岗,一同晚餐,然后通宵游戏。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天赋异秉,每天就睡那么四五个小时,还能神采奕奕的对付女朋友,上级医生,繁重的手术,以及对他来说更消耗体力的在另一个世界的拼死搏杀。

        
        既然睡不着了,我穿好衣服,下床洗漱。李洋看见我,顿时大呼小叫起来,“朱朱,你来看,最近这个帖子在网上炒得可红了。”我听见他叫我朱朱,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儿,探在电脑前面看了一眼,一个网页上贴了几张照片,仿佛是一男一女,图片都很小,看不清长相,有几张明显是裸体的。我哼了一声,网络这东西就是这样,有拼命去挖别人隐私的,也有拼命把自己的隐私摆给别人看的。李洋一看我兴致缺缺,着急的点开其中一张照片,不服气一样,说,“你看,其实这女的张的还不错,看来年纪应该不小了,身材倒还行。”机器开了太多窗口有点慢,我耐着性子,看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体一点一点,暴露在我眼前。想着这个身体曾在千万双冒着绿光的眼前暴露过,我心里一阵恶心。嘴上倒没忘了挤得李洋两句,“就一师奶也至于的你兴奋成这样,见过美女吗你?切。”李洋也不甘示弱,“怎么着也比你丫一还吃奶的小孩儿强。哥哥也就是让你过过干瘾。”

        
        我们宿舍北京生有四个,只有李洋和苏明畅是江南考来的。开始的时候,俩人对北京人的调侃很不适应,随口开的玩笑也能急了眼,不过李洋天生性子和气,很快就适应了,进而同流合污,现在一口一个丫,kao,比我说的溜儿。反倒是苏明畅,总是拿着个劲儿,在宿舍里不咸不淡的。

        
        当女人的眼睛露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一动。习画多年,我知道我一定见过这个人。女人笑得有点和年纪不符,中国人都不习惯裸露,所以有点尴尬和羞涩,还有一点妩媚,但是不仅仅是这一点,这双眼睛还有点说不出的东西。因为这双眼睛,我又看了一眼,嗯,身体的确不错,皮肤很紧,小腹微凸而不坠,不象时下流行的排骨精,这个女人属于少有的瘦不露骨,胖不露肉。“看上啦?口水别滴我键盘上啊,我警告你。”“切,”我撇嘴,不懈,“像你呐,倒是你放弃日本青春美少女,改捧少妇型选手拉,回头我告诉许臻玥啊。”许臻玥是李洋的女朋友。李洋笑笑,“说你还吃奶呢吧,小孩儿一个,还告状呢,老夫老妻了我们。”

        
        我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去洗漱了一下,想了想也想不出到底在哪见过那个女人,想不出也就算了,反正也不会是熟人。回到屋里,李洋还是一幅贼眉鼠眼的样儿,“朱朱啊,哥哥已经把你心上人的照片发到你的邮箱了,回头你可以对着她。。。啊。”kao,我一脚让他闭了嘴。

        
        李洋的电脑切换回了mud页面,又开始了无休无止的打坐,修炼,长级,杀人。我琢磨着这点功夫要真把这一套在现实生活中能切实操作一番,他也差不多该成一半仙儿了。两点半,星期五。这个礼拜我在妇科计划生育门诊,下午没事。想了想,决定还是回家。妈,早打过电话说出差,不过回家可以用好一点的音响听音乐,而且明天还可以骑车去离家不远的溪边画两张写生。

        
        想到写生,就想起了老师。好久没到老师家去了,去还是不去呢。我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了。不是我寡情,我不知道怎样处理别人的悲哀,也不能就去凄凄哀哀的让人更难过。下了决心就动作很快了,家就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常来常往没什么可收拾的。和李洋打了个招呼,他头也没回应了一声。这个时候他已经和机器融为一体了,基本不算人。我想起许臻玥曾说过的话,奇怪她怎么还受得了。

        
        走出院门,呼机响了,不是妈妈,不是画廊,是个陌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传达室回了个电话。
        
        “请问谁呼123456啦,我是朱毕。”
        
        “朱毕,你好,我是罗凯旋。我们在师兄家里见过。你记得吗?”
        “是的,你好。有事吗?”我听见自己问。
        “有点事,不过电话里说不清楚,能见一下面吗?”
        “当然,”我听见自己回答,然后有条不紊的约好了一个小时以后,东方广场星巴克,还提醒他,是地上的那一个。
        
        记得吗?我问自己,当然记得。
        

      二
        
        还有一个小时,我想找个办法打发时间。呼机又响了,是朱碧宿舍的电话。我想了想,还是去回了一个。
        
        我们俩同班,还记得第一次上课点名的时候,一呼两应,高数老师是个古板的小老头,当时就傻眼了,不知如何是好,后来竟然说,以后就叫你们男朱毕,女朱碧吧。有人拉长了声音说,那我可不可以叫你们男---猪猪,女---猪猪,(请想象周星星的声音),大家哄堂大笑,气氛顿时象联欢会。老师不明所以,认真的想了想,说,这样啊,那就叫大朱碧,小朱碧怎么样?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奋力发表意见,“这个好,简称,大猪,小猪。”“kao,你这还叫简称阿,简称应该叫bp,sp,怎么样?”好像全体通过,基本上没我们俩当事人什么事。我在肚子里亲切的关照了每一个发言的同学,脸上还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浅笑,瞥了一眼那个同名的女生,居然也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心里一动,心想这个样子的人,说不定能成个朋友。这时候大家又想起我们来了,纷纷问,你们俩谁大谁小啊?kao,还真成了人口市场了,要不要看看牙口成色啊。我觉得我的脸快挂不住了。一个清澈的声音说,“我比较大吧,就我吧。”朱碧说完,冲我笑笑。我也咧了咧嘴。她是个眉目轮廓清晰的女生,身材在女生里面算比较高状的。用高壮来形容女孩有点奇怪,但是朱碧就是这样,绝对不是一个用清秀这样的词汇来相容的女孩。那个怪了怪气的声音又出来了,“是啊,就您这size超猪赶牛啊,能不大么?”声音不大,只有部分人听到了,一小撮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听得恶从胆边生,忍不住就要发作。这时一个镇静的声音从我旁边插了进来,盖过了哄笑,稳稳的说,“差不多得了,老师请开始上课吧。”后半节课和以后的任何一节高数课,以及其他所有医学院的课程一样的枯燥,波澜不兴。从那天起,朱碧成了我的朋友,更巧的是我们俩学好挨着,竟然正好是做实验的搭档。

        
        下了课,坐在我旁边的人和我打招呼,“朱毕,你好,我叫诸葛风。”看在他刚才解围的分上,我也友好的笑了笑。声音小了点,他接着又说“刚才别介意,同学都没有恶意的。”我有点诧异,不过没说什么,又笑了一下,表示没介意。我以为这斯是个老成持重的家伙,半小时后相遇在同一个宿舍,事实证明我错了。诸葛风也是本地生,当天刚搬来。我一下在宿舍成了名人。大家用这件事打趣,很快混熟了。当下通报了各自情况,性别忽略,年龄,籍贯,高考分数。。。。分数就不说了,基本上本来得意洋洋,目下无尘的本地生都遭受了不小的打击。一排下来,我年龄最小。本来和其他宿舍一样规矩,我应该行六,可是诸葛风贴了上来,手臂拢住我的脖子,认真的看,说“你真的是个男孩啊,别是搞错了吧?刚才你们俩搁一块儿,我看着就眼晕,女的大,男的小,男的长得精致,女的长得粗糙。来,让哥哥确认一下,别是搞错了。”我没经过这阵仗,忘了推开他,一眼望进他的眼里。他一愣,有点发呆,我

        缓过劲来,推了一把,故作生气状“别和本少爷来这套。”大家开始哄,说我们小六儿不能和那个女猪称大论小,在宿舍里,我们要叫你小朱朱。我好气又好笑,不过知道大家都没有恶意,也就算了。诸葛风是我们班长,在外面总是人摸狗样,在宿舍才尽显流氓本色。

        
        朱碧先是说有B大几个哥们,周末要去爬xx山,问我是不是同去。我一听B大的,就明白了。这个提议对我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我很喜欢
      backpack的旅行,不仅是旅行本身让我愉快,对我的绘画也有好处。这种方式,自己一个人很难办到,有伴就好办多了。不过想起一会儿那个约会,我还是没有一口答应,只说要稍微晚一点在给个准信。那边,朱碧沉吟一下,说想和我聊聊。我看了看表,估计了一下剩余的时间,和她约在晚饭时见,然后就挂了电话。我们在b大上基础课的时候,朱碧喜欢上了一个小助教。朱碧脾气很直,两人相识的时候火药味挺大,互相看不顺眼。可课一上完,我们就离开b大,回到闹市区的医大本部开临床课了。这时朱碧醒过味来了,一点没耽误,就表白了。小助教是个南方考来的研究生,是个清秀的小个子。听到表白,虽然没象上课俩人吵架那样火爆,却也是毫不拖泥带水的给拒绝了。就凭这点,我对李子龙印象还不坏。后来就成了‘哥们’。但是我知道,朱碧一直没淡了心思,又不能再开口,断了又舍不得。每次一起出去玩,前前后后都要找我聊聊。嘿,忘了谁说的了,这世界上的事用一句话概括就是,ta爱ta,ta爱ta,ta不爱ta。精辟,呵呵。

        
        还差15分钟的样子,虽然还早点儿,我想了想还是去了东方广场。到了星巴克,比约定的提前了五分钟,发现我约的人已经到了。三
        
        我远远的就已经看见了他,出乎我的意料,罗凯旋坐在室外。蓝色的粗棉衬衫,米色的休闲裤,棕黑色的条绒外套搭在椅背上。手上没有报纸,材料,手机任何装模作样打发时间的东西。也没有左顾右盼。他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好像只关注手里的那杯咖啡,或者什么也没关注。走过去之前,我又看了看时间,确定没有迟到。

        
        在我靠近之前,罗凯旋就看见了我。笑着站来招呼,还很周到的问要不要换到里面去坐。我无可不可,向过来招呼的boy点了摩卡。然后静观其变。
        
        罗凯旋温和的看着我。他的眉毛浓而线条凌厉,衬的眼睛也很有神,所谓剑眉星目。这种让外观显得深刻的特点都让我称羡,虽然我已经早过了对自己外表挑剔的年龄。不过我对他的这种表情有点反感,一付冒充长辈的样子。虽然从辈分上,他也算得我的长辈。我们大概有三年没有见面了,我迅速的算了一下他的年纪,35的样子,可是和我第一次在师傅家看到他好像根本没什么变化,那是6年前了吧。是这个人真的禁老,还是我们没到显示年龄的年纪。他显然也在打量我,想着相似的问题,因为我听到他说

        
        ,“好像好久没见了,你长大了呢。”这句区分长幼有序的话,把我的兴致又降低了不少。
        
        脸上淡淡的笑了一下,我问他,“您找我有事?”
        
        “嗯,最近好像你没怎么到老师家去。”
        
        和我估计的差不多。“我实习了,经常不能回去。”这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他没有一点意外的样子,接着说,“是啊,我都忘记你不是高中生了,医生工作很辛苦吧?实习就在xx医院么?”
        
        我觉得他根本不想要这些问题的答案。故意看着他,没说话。他却很有耐心,还是温和的看着我,等着。我扛不住了,装着喝了口咖啡,“对阿,就是这里。女生可高兴了,天天可以逛街。上班还行,也不是很累。”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时间卡的比较死”。看你怎么说。

        
        “原来我也有同学学医的,都这么说。周末要查房,急诊来了也没有白天黑夜的。”我笑了一下,等着下文。
        
        “我知道你很忙,不过如果有空的话,还是去陪陪他们吧。他们看得出来寂寞得很。苏黠每次都提到你,说你好久不来了。”
        
        苏黠是我师母的名字。我一直以为罗凯旋来是为了指责我,逼我去看老师。听到这话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也不是不想,”不由得我放低了声音,说了真话,“只是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把我的不安传达清楚。

        
        罗凯旋带着了然的笑,“我明白。其实只要和平时一样就行了,有人陪陪他们,就能好很多。”我看着他笑容里的鼓励和安慰,忽然好像有了点信心。刚要说点什么,就被他的下一句话掖了回去,“这可能对你太沉重了,毕竟你还小。”

        
        这句话弄得我怒火中烧,他的笑容给我的感觉也变了滋味。原来是在哄小孩呢。我恨不能伸手把那个笑容撕碎,看看他惊慌起来是什么样。我有些恶狠狠的拿定了主意,脸上却没什么,毕竟老师的事,我还是关心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去的。”这话我说的很诚恳。“不过我心里是有点没谱儿,你看能不能哪天我们先一起去一趟?”

        
        后来定在第二天。
        

      四
        
        我觉得我对对罗凯旋没有恶意,至少开始时是这样的。
        
        我是林染的弟子。这个在中国画坛鼎鼎有名的人物,对我来说就是个普通老人。那时我已经十几岁了,绘画完全是业余兴趣,在十分偶然的情况下认识了老师。我在水边画风景,他在钓鱼。他过来看了看,说你在水天之间,加一条线就分明了。我豁然开朗。老师说,我家就在附近,以后到我家里来画吧。我按着他的指点找到了那个别墅区,和门卫说找林老师,林爷爷。门卫竟然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歉意地说,因为林染客人本来就少,更别说是个这么小的。我才知道,认识的是谁。不过我们认识的有趣,我也就不拘束。倒是妈妈听说后吓了一跳,我很少见她这个样子。她个性有点迷糊,生活中不管发生什么事,她总是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不过她的个性和师母苏黠到很投契,所以有时也会和我一起登门拜访。

        
        有一次我听到他们在闲聊,说起我,妈妈问老师,朱毕年纪太大了,启蒙有点晚了吧。虽然,我没想过因为绘画成名成家,听了这话也有点丧气。老师笑了,说年纪不是问题,这孩子画画有一种特别的风格。苏东坡的老爸30多岁才开始用功,不也是三苏之一,写了篇《辩奸论》,把鼎鼎大名的王安石也骂了个狗血喷头啊。老师夸我我很开心,对苏洵的那个例子到不以为然。首先,我也没那么老嘛,再说我有点同情王安石,苏洵拿他的不修边幅来攻击他,让我觉得低了层次。老师听了也不反驳,只是纵容的笑。

        
        也是这一天,我第一次听到了罗凯旋的名字。原来他就是画家清石。原来他并不如传说中的那样,是林染的弟子,而是林染的师弟。清石创作量不大,但是画风简约,很受欢迎。想想我认识老师的时候,老师已经是七十多的人了,竟然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师弟。老师只简单的说,虽然凯旋常常跟着我,到底的确确是恩师的弟子。老师的老师,是另外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名字。我着迷的听着这些轶事,觉得世界上的事真的很奇妙。老师又说,我的画风和清石相似,而且清石并不是一名专业画家,他是建筑设计院的一名建筑工程师,专攻古建保护的。老师的话砸得我目瞪口呆。

        
        老师看着我觉得好笑,答应我一定介绍我们认识。那时候,凯旋在山西做一个保护项目,很久没有回北京。我对这个人充满了好奇。我买了他的画册,绞尽脑汁想象这个在某些方面和我相似的人会是什么样。在潜意识里面,我勾勒了一个高大,灿烂的人,因为那也是未来的我。

        
        我见到他的时候,一点没有失望。高大,英挺。说不上俊,因为眼睛和嘴都长得很一般。但是浓黑修长的眉毛和挺括的鼻子掩饰了所有的缺点。难怪说人眉眼如何,眉还是比眼重要啊。至少对男人是这样的。用一句赶潮流的半英半中的话来形容就是,他长得很man。

        
        我去的时候,他正和老师聊到兴头上。听老师介绍了我,他拍拍我的肩,以后我也罩你,就像师兄对我那样。这人有点痞气,和老师的书生气完全不一样。我一听,也是北京味儿就放了一半心。他接着和老师聊山西见闻。说在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车子抛锚了。竟然发现村后的一个破庙好像是宋代年间的。

        
        又说他看到了梁上的龙型饰纹好像龙尾的图案和以前见过的都不相同。又说为了不被老乡发现可能存在的文物价值,他怎么半夜探宝。谈到工作的凯旋神采奕奕,初始我还隐隐觉得他不够我想的那样俊美,而此时我完全被吸引住了,觉得面前这个人如完美的天神一样发着光。

        
        凯旋工作很忙,我不常能见到他。在后来的一年间有限的几次见面我都毫不客气的霸占着他的时间。他对我很耐心,或者我们真的有相通之处,我在他的指点下突飞猛进。我一直希望能和他一起去写生,或随他去体验一次野外工作。可惜因为我是学生,最后都没有成。那年年底,我卖出了我的第一幅画,有了一个自己的名字,静水。画廊的主人是老师的长女,学画不成,改卖画,一样风雅。她是老师先前一

        个夫人的女儿。苏黠原来是老师的学生,婚后因为老师年势渐高,本来没有生育打算,不想后来竟也得了个女儿。这个女儿学画也不成,学音乐却成了。早早流露了天分,从很小就开始得奖,附中时代开始就选择住校。音乐学院毕业后,载誉而去,到维也纳继续进修。我与老师相识太晚,并无缘识得传奇式的二姐。

        
        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凯旋。从老师那里知道他在全国各地跑,他年纪轻轻,隐然已成古建保护的权威。我偷偷关注他的每一点信息。举手投足都在学他的样子。那时他对我,可说为父,为兄,为己。

        
        四月,我翘了一下午课去玉渊潭看樱花。没想到人很少,公园里显得很清冷的样子。花事也不似我在日剧中见到的那样繁华。我了无兴致的向湖边走,看到站在湖边的身影,我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咚的狂跳了一下。我对凯旋印象深刻,一瞥足以,毫无错认之虞。大喜之下正想跑去叫他,见他身子动了动,我以为他会回过头来,不知为何,我一转身,躲在了一棵小树后面,树并不大到足以掩护我,我也并非真心想逃避。我孩子气的想等他回过头来,先看到我。我想看到他眼中的惊喜。似乎等了天长地久,又似乎只有一会儿功夫,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回过头来,我忽然觉得那个水边的身影,很寂寞,就像没有游人的公园。“凯旋,”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吓得像一只兔子一样跳了起来。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走了过去,似乎瞥了我一眼,我当时中了雷一样看着她手里的孩子脱了手,一步一摇向凯旋跑去。那个寂寞的人消失了,我看到他一脸温和,周围的一切都不在他眼里,除了那个穿红色斗篷的孩子。我比兔子还快,在我自己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坐在了回家去的车上。车窗上有张苍白的脸。

        
        我撕心裂肺的疼,不是凯旋,而是被我的父亲,兄长,以致我自己毫不留情的背叛了。
        
        我放弃了Q大建筑系的报送名额。报考了一家以摧残人的身体和意志闻名的直搏医学院。在我刻意的逃避下,再没见过凯旋。后来我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于是承认自己错怪了凯旋,再后来,渐渐的我让自己遗忘了这个名字。

        
        苏微,老师和苏黠的女儿,今年五月登山遇险,意外死亡。老师,师母从欧洲扶棺回来都似变了个人。老师是更见老迈了,师母每每见我,目光留连,仿佛穿过我看见了很远的地方,眼泪就再也止不住。我本就不擅长人事应对,面对这般凄苦的状况就更束手无策。何况师母似乎一见我就特别伤感,渐渐的,我在老师家行踪渐稀。不去不是不关心,不是不是不想念,我这样告诉自己。直到凯旋找到我。

        
        明天我们要一起去老师家。那我还是回家住好了,毕竟近很多。和凯旋分手后,已是周末下班高峰。我被人群簇拥着走向车站。苦等数辆,都人满为患。我心里有事,也不急不躁。选了个人少的地方,冷冷的看着为了早一刻回家奋力搏杀上车的人们。人好像渐渐少了,我走向站台,忽然想起朱碧还在等我,也顾不上看表,我拔腿就往学校跑去。五

        
        朱碧让我直接去蓉府,我摸了摸口袋,估计钱应该够,就没去提款直接杀过去了。
        
        周末,人好多。我站在门口引颈四望,看见朱碧已经坐在一个角落的位子上。今天怎么都是别人等我。我莫名其妙的有点兴奋。觉得应该让那个孤独的背影高兴起来。我悄声走过去,其实没必要,正是人多的时候,感觉有不少人在狭窄的走道上来来往往。站在朱碧身边,我故意粗声粗气的说,“妞儿,给大爷倒杯茶!”我期待看到她吓一跳,然后作愤怒状,一番打骂折腾过后,气氛自然就轻松了。

        
        朱碧果然下了一跳,我得意的笑。不知道为什么,笑得收不住,自己清晰的感到一个巨大的笑容绽放在脸上。但是,朱碧没有窜过来打我,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眼睛睁得比平时圆,焦距定在我的身后。我回头一看,李子龙带着一脸笑站在我后面。“李---老师,”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回过头来,立刻面目狰狞对着朱碧,“敢让我来当电灯泡!”我用目光杀死你。可惜朱碧在我的修炼下已成了抗目光杀伤型菌株,读出了我的目语,她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刚才李子龙来电话说就在这附近,我就让他索性过来一起吃饭好了。”

        
        “对啊,顺便还可以商量一下明天的事。”李子龙越过我走到朱碧对面坐下,我只好选择陪美女坐的一边。“你怎么还叫我老师啊,是不是想我请客啊?”李子龙打趣我。

        
        我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很不顺眼,在心理撇了撇嘴,脸上换上了最温和无害的表情,“哪能目无尊长阿我们,再说叫老师就有霸王饭吃,也很不错啊。是不是?”我问朱碧。

        
        在喜欢的人面前,假小子也从钢筋铁骨变成面揉的了,朱碧忽略了我的问题,一本正经的问,“明儿你怎么样,能去吧。”我看出来,她很想我能去。不过明天的事毕竟对我很重要。我还是实话实说,“今天家里来信儿,明天一定要去看一位长辈。所以,明天不能去了。”

        
        朱碧的脸上瞬时写上了两个字,失望。她忍不住地看着李子龙,有点紧张。“这样啊,”李子龙脸上的笑好像断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北京的秋天很短哦,我们没有特殊装备,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别后悔啊。”朱碧脸上的失望消失了。看我只笑不语,她也落井下石,“我看啊,有些人不去也好啊,省得最后没体力了,我们还得把他背下来。”果然女生外向,这么一会儿工夫儿,也不用诉苦了,迅速就投到敌国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不象刚才那么好了,隐约的觉得,今天有两个人等过我,而我却不是他们期待的人。凯旋的背后有妻有女,朱碧的前面有李子龙或别的什么龙。他们只是在今天某个时刻,为了什么原因短暂的需要我,如此而已。
      六
        
        就像时光倒流一样,如果不是苏黠脸上新添的刀劈斧凿一般深刻的皱纹,我几乎以为我在这个家里绝迹的那段时间是不存在的。
        
        苏黠陪我在书斋临帖。这也是因为我和他们坦白,最近好长一段时间,笔都没有碰一下,腕也不晓得还悬不悬的起。老师不放过我,把我关起来临小楷,这是水磨工夫活儿,分明是判我极刑。我当然想赖在客厅里听凯旋讲他这些年来的生活。可是今天本来就是来彩衣娱师的,我乖乖的认小服低,苏黠自荐监工,给我磨墨添纸。凯旋忍着笑,眼底一抹赞赏,让我挺胸腆肚,慷慨赴刑。

        
        我的耳朵突破了生理极限还是捕捉不到一点点声浪,只怨老师书房隔音太好。苏黠陪在一旁,她在老师身旁侍画多年,早已养成习惯决不多言多动。我沉心临帖,一会儿下来到也物我两忘,一时成了,拿在手里,顾盼之间,颇为自得。苏黠拿过来,也是称赞不已。一如我年少之时,牵了我的手出去,一边絮絮的问我,
      “毕毕,怎么把头发剪的这样短?”我只好告诉她,在病房总是有好心的护士小姐告诉我女厕在另一边。逗得苏黠大笑不已。
        
        医院的护士,温柔的在内科,凶悍的在外科,刁钻野蛮的属手术室。我的体形象南方人,最近两年好容易长了点个儿,也就172左右,北方女孩长到这个高度的也不少见。刚进科实习的时候,护士长一听我是个男孩,眼睛都直了,倚老卖老,拉着我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结论是,基本上雌雄莫辨。后来一听,哦才
      18岁,小孩儿,还没长开。一下子所有的护士都反了,跑过来认小弟。搞得我不胜其烦。男医生在医院本来就比女医生有人缘。医大的男生又属于潜力股。早上抽血,有人代劳了;刚开的医嘱,迅速执行了;换药包没了是吧,姐姐给你借去,要几个啊;没吃早饭吧,脸色很不好啊,只有趣多多了,凑合一下行吗?长了这么多年,我忽然变成人见人爱的宝。朱碧在一旁冷笑,她不嫉妒,这年头这种女侠也很受欢迎,最受歧视的是班花校花等等花花草草们。我不惯与人太过亲近,与一众莺莺燕燕保持足够距离。这时拿这些琐屑小事夸大了讲给苏黠,她到也听得津津有味。

        
        凯旋和老师在客厅里聊天。我和苏黠加入的时候,他们好像正在谈些很严肃的话题。凯旋比以前沉稳,也或者是刻意体谅老师的丧女之痛,他的声音低沉。少了几分指点江山的激昂。见我们来,两人自然而然停住,我只听到最后几句,“反正就是这样,一个项目如果要三年,至少有一年用来吵架。资金也很难到位。搞了个鉴定小组,都当成旅游团,各个部门都想塞人进来,搞专业的人少而又少,等到拍板的时候又都说不上话。不过,等到看到保护成果的时候,就觉得什么都还是值得的。”
      嘿,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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